Look Back, Orpheús 回眸吧,俄耳甫斯

“伯特……”

“我在,拉斯蒂。”

“今晚,可以……再陪我一会儿……么?”

“啊,你身上还在痛吗?需不需要吃止痛药?”

“……不,只是……嗯啊……想要多和你待一会儿……如果你有空的话……”

“好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呼……随便和我说点什么……就好。我喜欢……听你讲话……”

……

为什么要骗他?

拉斯蒂大口呼吸着病房里带有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汗水爬上头皮,黏腻的棉被底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又在片刻之后慢慢松弛下来。

纸巾……准备好了,拿了很多,都铺在床单上,绝对不会弄脏铺位……

“拉斯蒂?”蓝牙耳机中传来伯特担忧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在。”他闷闷地回答,“和我说说……学校的事情吧。”

“好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嗯……之前说到我在学生会的工作,昨天我遇到了——”

拉斯蒂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耳机硌着耳骨,疼得他微微皱起眉头,伯特的声音也被挤压变形。但他没有把耳机摘下来,只是将它往更深处按了按。

“——她说她们系也有感兴趣的同学,愿意帮我去做做宣传。说实话,我没想到在——”

伯特平稳的声音还在继续。棉被之下,拉斯蒂的手慢慢移动。他特意在掌心抹了不少乳液,因为他觉得伯特的手应该是温暖而柔软的。至少在他的想象里,那个人的手不该像自己这样冰冷、瘦削,总是带着一股“病人”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自己的触碰想象成另一个人的。

“啊嗯……”拉斯蒂忍不住叫出声来,随后猛地咬住嘴唇。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好在伯特似乎完全沉浸在讲述之中,没有察觉到朋友的异常。

……好险,被发现就麻烦了。

他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医院的夜晚很静,楼道里苍白的灯光从门缝下漏进来。如果他没有算错,巡逻的护士应该还要半个小时才会经过这里。

“——你知道,我妹妹说她要参加学生会和姐妹会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说:‘你完全没给自己留休息的时间吗?’你猜她怎么回答的?”

“……嗯哼?”拉斯蒂含混地应了一声。

“哈哈,她说她要把我卷到退位!我说好啊,欢迎,我正愁没时间休息呢。不过我也告诉她,我们的审核会对她更加严格。毕竟她是我亲妹妹,这种事情不按照流程走很容易让别人误会……”

他真喜欢伯特说话的样子。不只是声音,还有那些偶尔出现的停顿,轻轻的笑声,以及那些完全没有必要却又无比自然的细节。有时候他讲得太快、太急,以至于把自己弄得上气不接下气,必须停下来重新组织语言。哪怕仅仅是流露出一点微小的笨拙,都会让拉斯蒂觉得他无比可爱。他从来不曾见过伯特的表情,却已经能够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清晰的面孔。

“……有时候我真觉得,尤利娅应该多休息休息。和她的同龄人一样,多上冰场、公园,哪怕是酒吧也好,去玩一玩,和朋友们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等出了校园以后再想要这么自在,可就难了。可是你知道,我妹妹她一直都这么倔强……”

“是啊……”拉斯蒂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醉人的温暖开始从小腹向四肢蔓延,像藤蔓般缠绕他的感官。

好热……网上说,两个人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觉得热是正常的。为了保持“伯特就在这里”的感觉,拉斯蒂并不打算把身上的被子扯下去。如果他就在这里……他此刻会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还是用嘴唇轻吻他的颈侧?他的手掌会覆上他的手背和他十指相扣,还是会坏心眼地做他的帮凶,挑逗他发出更有趣的声音?

拉斯蒂不知道哪一种更令他难以忍受。

“天哪……”他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拉斯蒂?”

“不……我没事,请继续说吧。”

“可是……”伯特的声音中掺杂着细小的电流音,“你听起来不太好。从刚才开始,你的呼吸声就变重了。你是在忍痛吗?”

“唔……没有。”拉斯蒂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有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我……离话筒太近了。”

迎接他的是一阵沉默。

他恐慌起来。

不要。他在心里恳求。不要啊,求你了。等等再挂断,别在这时候——

“你……还在为《禁区之役》停服的事情难过吗?”伯特叹了口气,“也是,明明答应过你,每年你过生日,我们就一起回石教堂区,去我们初遇的地方给你庆生。可惜今年……”

那不是伯特的错。

《禁区之役》停服的消息公布时,拉斯蒂正在病房里。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刚刚结束一轮检查,身体疲惫得厉害,原本只是想打开电脑看看公会群里有没有人在线,却发现聊天频道已经被一条公告刷了屏。有人贴出了官方新闻的截图,有人发问号。有人不相信,跑去官网反复确认。还有人开玩笑说,自己刚买的月卡怎么办,难道以后要去玩别的游戏了?

没办法,游戏的母公司与本地代理商的授权协议即将到期,双方未能就续约达成一致。公告发出之后,尽管玩家们仍然可以登录服务器,照常组队、完成任务、挑战副本,但所有人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拉斯蒂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点开了好友列表——伯特的角色正好在线。

伯特是他们副本团的团长。从拉斯蒂进入《禁区之役》开始,顶着战士职业的默认头像的伯特就是那个负责安排团队活动、协调队员、处理装备分配和副本进度的人。最初,拉斯蒂只是一个不太合群的新人,经常因为不熟悉机制而犯错。一开始他甚至连团队语音都不太敢开,伯特却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他会在副本结束后单独告诉拉斯蒂哪里出了问题,也会在其他队员开玩笑时帮他解围。有时候,拉斯蒂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缺席活动,伯特还会在私聊里问他是不是又住院了。

他们就是这样熟悉起来的。

后来,拉斯蒂逐渐成为了团里的固定成员。尽管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些人,却知道毒舌 的安德烈喜欢在副本开始前讲冷笑话,爱睡懒觉的蕾欧妮总是迟到,卷王德雷克每次打完团本还要风风火火地赶去上课,夜猫子露西则会在凌晨两点突然发一些不明所以的meme。

当然,还有伯特。他知道伯特和团里的其他人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知道他在学生会工作,知道他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知道他总是喜欢在活动结束后留下来和队员们闲聊——他知道关于伯特的很多事情,但他从未见过伯特本人。

从高二开始,医院就成了拉斯蒂最熟悉的地方。他对病房、走廊、检查室和病区的布局了如指掌,却逐渐对校园里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失去印象,更不要说他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大学了。

他和伯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块屏幕。

停服的消息传出后,伯特很快在公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最后一天大家都上来吧。不管怎么样,至少好好告个别。”

很快,群聊便热闹起来。有人说已经准备好了,有人说要把最后的游戏时间留给公会,还有人提出应该再打一遍他们最熟悉的副本。

但伯特最后决定,不再安排正式的开荒活动——他们要去石教堂区。

那是……拉斯蒂和伯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当时,拉斯蒂还是一个刚刚进入游戏不久的新人,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个高等级玩家聚集的区域。伯特正好带着团队经过,队伍里有人随口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拉斯蒂便这样认识了他们。那次相遇原本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甚至连当时的聊天记录都没有留下多少,可它后来成了两个人之间某种默契的起点。

和团里的成员们慢慢熟悉起来之后,每年拉斯蒂过生日的时候,大家都会放下手头的安排,陪他回来一次,在语音频道给他唱生日歌,把他的背包用一大堆装备、道具和药剂填满。

最后一天晚上,公会里几乎所有人都上线了。露西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血锈重甲,骑着大狮鹫在城镇里兜圈子。德雷克把角色换回了刚入团时的旧外观,结果真的被好些路人认成了刚进游的新人。蕾欧妮特意找出仓库里已经没有实用价值的纪念道具,大家惊呼“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安德烈跑去拍卖行买了一大堆烟花,在石教堂附近放得满屏幕都是。

伯特仍然在队伍频道里指挥大家。

“不要乱跑,等一下合照。谁把坐标发一下?”

“喂,露西,你站到后面去,把你屁股底下那只大肥鸡的翅膀收一收,蕾欧妮被挡住了。”

“哈哈哈哈,团长你自己也没站好!”

“闭嘴,听指挥。”

拉斯蒂在屏幕前笑了。不论发生什么,伯特总是那么可靠、从容,虽然他们不是每一次下副本都能赢,但只要这位可靠的团长还在队伍里,大家就会相信他们终将胜利。

只是这一次,拉斯蒂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其他队员毕竟本来就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他们早已在线下认识,平时会一起吃饭、上课、参加社团活动,偶尔也会约着去看电影,游戏只是他们共同生活中的一部分。他们聊着彼此熟悉的人,聊最近学校里的事情,聊谁又找到了实习,谁准备申请交换项目,谁因为考试而焦头烂额。有些话题拉斯蒂能够听懂,却不知道该如何加入。他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家餐厅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正在讨论的教授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句普通的抱怨就能引起那么多人发笑。

于是他只能安静地在聊天频道里等待着,等着有谁在语音里叫一声他的游戏昵称,或者在文字聊天中@他一下。

“拉斯蒂,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检查一下网络,等一下拍照别掉线啊。”

“嗯。”

伯特时不时会转过来问拉斯蒂几句,提醒他站到队伍前面,让他不要和其他人的坐骑穿模。

拉斯蒂心中升起一阵暖意:或许他并没有被落下。

直到伯特忽然说:“对了,大家下周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次一定把上次没来的那几个人叫上。”

“行啊!”

“我可以,周末吧?”

“周末不行,我要回家。”

“那就等期末周结束!”

几个人立刻开始讨论起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拉斯蒂不再说话。对公会的其他人来说,游戏停服意味着一个共同话题暂时消失了。可对他而言,却像是整个世界最后一扇通向外面的窗户正在关闭。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闭了闭眼。从今以后,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世界的边界将重新收窄到他所在的这间狭小的病房,孤独到只能与自己作伴。

“好了,过来合照。”伯特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所有人聚集在石教堂前的广场上,熟悉的角色模型挤在一起,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绽开,系统公告不断提醒玩家服务器即将关闭。

伯特站在队伍中央,拉斯蒂站在他的旁边,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位置。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等一下,我还没开截图!”

“快点快点!”

“啊啊啊,都最后一次了,团长你严肃一点。”

“我已经很严肃了。”

咔嚓。

拉斯蒂想像屏幕截图的快门一样把这一刻记下来,记住所有人的游戏角色,记住伯特站在他旁边的样子,记住石教堂鸣响的钟楼,记住漫天五彩斑斓的烟花,以及这个他们曾经无数次来过、却从未想过会失去的地方。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有人提议去最后打一遍副本,有人说干脆就在广场上待到服务器关闭。伯特没有再组织活动,只是陪着大家四处走动。

最后一分钟,语音频道里反而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拉斯蒂没有跟着念,他静静地侧头看着伯特的角色。

玫瑰色铠甲的战士肩头挂着火红的披肩,胸口鲜艳的长剑纹章在虚拟的夜空下反射着明亮的像素星光。

队友们总嘲笑伯特的游戏建模像传统冒险小说中傻里傻气的烂好人男主角,一点自己的个人特色和个性都没有。但拉斯蒂反而觉得,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勇者”和“英雄”就是伯特的个性。

“七。”

“六。”

“伯特。”

“嗯?”

“谢谢你。”

伯特笑了:“谢什么,以后还有机会聊天的。”

“……嗯。”

“说不定过段时间游戏就回来了,到时候再带你打本。”

“好。”

拉斯蒂知道伯特是在安慰他。他其实已经不太在意游戏会不会回来,只是舍不得这个人。

倒计时归零。

画面停滞了一瞬,随后服务器连接中断的提示弹了出来。

拉斯蒂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关掉客户端。

他仍然望着黑洞洞的屏幕,仿佛在那之中,漫天的烟火依然在盛放。

……

游戏停服后的最初一段时间,聊天群里依然很热闹。

德雷克把最后一次合照发了出来,露西整理了过去的副本截图,蕾欧妮和安德烈合力把公会语音里保存下来的片段剪成了视频。他们讨论以后去玩什么游戏,偶尔也会怀念《禁区之役》里的某个副本、某件装备,或某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开荒经历。伯特也时常在群里说话,回复别人的消息,分享自己最近遇到的趣事,询问大家最近的生活。

拉斯蒂有时候也会加入,只是他渐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大家很快找到了新的消遣。绝大部分人依然在同一所大学里生活,群聊里的话题也随着他们的日常变化。起初还是关于游戏的:哪个新游戏值得尝试,哪个服务器更适合组队。再后来,大部分内容变成了课程、考试、社团活动、实习申请;德雷克在群里发了食堂的照片,安德烈抱怨期末周的教授,露西和蕾欧妮约着周末一起去新开的餐厅。大家依然会互相回复,偶尔也会把拉斯蒂拉进对话,问他最近怎么样,只是那样的时候越来越少。

不是他们故意冷落他,恰恰相反,他们大概并没有意识到拉斯蒂正在慢慢地主动退出这个共同体。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拉斯蒂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从未在线下见过面,但他在副本中总是认真负责,性格也很温和,时不时还会说一些令人意外的有趣的话。只是他们的生活实在太忙了,大学里的朋友总有见不完的面,做不完的事情,聊不完的新鲜话题。就算不再有游戏,他们也总能找到别的事情填补空缺。

而拉斯蒂没有。他的病情在那段时间里逐渐加重。住院、检查、药物,以及越来越频繁的疼痛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有时候,他甚至痛得连参加群里的语音聊天都做不到。

于是他开始变得不爱说话。群聊提示音响起时,他仍然会点进去看。他知道大家在说什么,却越来越难以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他们讨论周末的聚餐,他只能想到自己那天下午还要接受治疗;他们分享校园里的照片,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医院之外的地方;他们聊起谁又认识了新的朋友,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解释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他不讨厌那些人,也不认为他们忘记了自己。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扇玻璃,看着大家围坐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他能听见他们的笑声,看到他们洋溢着喜悦和幸福的表情,却始终无法推门走进去。

那一刻他意识到,他与他们之间唯一共同拥有的东西早已经不复存在了。“拉斯蒂”其人早在《禁区之役》关服那天就和这款游戏一起进了停尸房,只是等到他明悟的瞬间才终于被迟到已久的灵车拉出去下葬。

于是,某一天晚上,他默默退出了聊天群。没有告别,也没有解释。或许大家早就忘了他,拉斯蒂想,或许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的离开。

但他的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拉斯蒂?你退群了?”是伯特发来的消息。

“嗯。”

“怎么了?和大家闹矛盾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不太说得上话。”

“这样啊……”伯特似乎犹豫了一下,“那也没关系。想回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

“好。”

伯特没有继续追问,拉斯蒂也没有再解释。

从那以后,他们便改为私下联系。

可是……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拉斯蒂头昏脑胀地蜷缩在被子里,湿透的发丝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耳机里的声音遥远而失真。

伯特大概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聊了几句之后,他便以时间太晚为由结束了通话。但就在拉斯蒂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的时候,聊天窗口忽然又亮了起来——是一条新的语音消息。

“晚安,拉斯蒂。”

只有短短几个字。伯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稳,发出拉斯蒂名字的最后一个尾音时,他的舌尖在顶住上牙膛时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因为已经很晚了,也可能只是出于礼貌,他的语气比平时还要柔软一些。

“晚……晚安……”拉斯蒂呢喃着,伸长脖子,艰难地在聊天框里打出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实在没有力气抬起手,只能低下头,用下巴碰了碰发送键。

随后,他重新点开了那条语音,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晚安,拉斯蒂。晚安,拉斯蒂。拉斯蒂,拉斯蒂,拉斯蒂……

伯特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大概已经放下手机,洗漱完毕,准备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

可是拉斯蒂不想让它结束。他想把这声音留得更久一些,想让伯特再叫一遍自己的名字,尽管……尽管“拉斯蒂”甚至并非他的真名。

“哈……啊……”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他的大脑在持续不断的刺激中逐渐失去判断,将那句再普通不过的关怀反复拆解、重组,扭曲成来自深渊的诱惑。拉斯蒂觉得自己像《禁区之役》利维坦副本过场动画中那个双耳被炸聋的士兵,伯特的声音如塞壬的歌声般从耳机中渗出来,混合着他的眼泪和鲜血,将他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无法分辨是痛苦还是极乐的瞬间。

晚安,睡吧。我一直在。

来吧,给它最后一击。

深呼吸,你没问题的。

做的好,就是这样。

格挡,挥剑,斩击。

银白色的长剑从半空中落下,带着千钧之力刺入巨龙的眉心。震耳欲聋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玫瑰色的铠甲。金币、装备和稀有材料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拉斯蒂站在巨龙倒下的尸骸旁,沐浴在璀璨的黄金雨中。

他不敢睁开双眼,也不愿意睁开双眼。

直到一切归于寂静,直到身下的温热逐渐冷却,直到疲惫终于压垮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直到苍白的晨光比伯特消散的身影先一步将他再次唤醒。

起床,洗漱,换衣服,清理满床的狼藉。量体温,吃早餐,做检查。

日复一日。

无事可做的时候,拉斯蒂会翻看他和伯特以前的聊天记录。

伯特会说起他最近在忙什么,拉斯蒂则会问起学校里的事情。偶尔,他还会发来一些照片:校园上空的云,路边蜷缩着打盹的猫,或是某次聚会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的餐桌。那些照片被拉斯蒂一张张保存下来,仔细地整理进自己的相册,夹在体检单和化验结果截图的间隙。

群里的其他人逐渐淡出他的生活,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也不再被提起。只有伯特还记得拉斯蒂的生日,他们一起击败的第一条龙,还有那个约定:每年都要回到石教堂区一次。

久而久之,他们的私聊窗口成了拉斯蒂最常打开的聊天界面,伯特生活的切片逐渐填满他的相册,蛮横地将那些白纸黑字的报告和单据挤到一旁,让他几乎忘了病魔。

格挡,挥剑,斩击。

做的好,就是这样。

深呼吸,你没问题的。

来吧,给它最后一击——

“呃,你以前没喝过酒?”

拉斯蒂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暗色的墙壁,紧闭的遮光窗帘。墙边立着几件他认不太出来的东西,像是乐器,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线缆和设备。

这是……哪儿?

“哎哎,悠着点儿,别急着站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听起来是个比他年纪略小的男性,“屋里有点黑,我拉一下窗帘。”

等等……

“啊!”还没等拉斯蒂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窗帘便被猛地拉开。耀眼的阳光直直刺入他的眼睛,他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遮住半张脸。

“抱歉抱歉,真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拉斯蒂才勉强适应光线。

“喝点水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颇具摇滚气质的年轻面孔。对方留着一头微卷的黑发,高挺的鼻梁旁是一双颜色各异的眼睛,脖颈上纹着一大片翅膀环抱的图案,耳垂上的红色耳钉反射着窗外炫目的日光,”你在酒吧哭了一宿了。”

“……酒吧?”拉斯蒂迷茫地晃了晃脑袋,“为什么我会……”

“嗯,虽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面前的青年挠了挠头,“不过,昨晚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开学典礼上。我陪我弟弟妹妹去的,你和他们都是新生,就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是吗……?”拉斯蒂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他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开学典礼上发生什么了吗?”

“呃,你断片得这么厉害啊?”异色瞳的青年眯起眼睛,同情地将一杯清水递到他面前。

拉斯蒂感激地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肿得厉害,每吞咽一下都隐隐作痛,嘴里还残留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慢点喝啊,喝完了我再给你接。”青年担忧地看着他,想了想,补充道,“我记得……好像是那个名气很大的荣誉毕业生做演讲的时候,你突然变得特别激动。我当时还以为你也是他粉丝团的人。”

不,他不认识。拉斯蒂不认识那个站在礼堂中央讲台上、名叫基尔伯特·莫宁迪的荣誉毕业生,他从未见过那个人。

但他认得他的声音。那是……伯特的声音。

“不过,后来我发现,你可能只是知道基尔伯特的名字,但是并没有见过他。”青年继续说道,“在开学典礼之后就是新生欢迎会。那时候你逢人就拉住,问他们认不认识基尔伯特·莫宁迪,还问他以前是不是打一个……什么游戏来的?怎么说呢……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听说他的,但基尔伯特在伊里提斯大学确实算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基本上在这里上学的人都认识他。”

……是的,他说的没错。典礼结束后,拉斯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伯特。不,应该叫他基尔伯特。

被他拉住提问的人们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耸耸肩,随手往墙上一指——满墙的海报上都是西装革履的基尔伯特·莫宁迪,头发火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身上笔挺的正装剪裁合体。他是刚刚光荣卸任的伊里提斯大学学生会长,荣誉毕业生,全优奖学金得主,兄弟会骨干……

过去两个人在语音里相处得那么自然,拉斯蒂随口喊他的游戏昵称,在副本结束后抱怨装备分配,哪怕在失眠的深夜给他发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表情包都没关系。可是现在,伯特已经被人群包围了——前来祝贺的毕业生、学校的老师、学生会的成员,还有一些专程来参加典礼的亲友。不断有人上前和他握手、交谈、合影。伯特显然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恰到好处地回应每一句祝贺,偶尔还会开个玩笑,引得周围的人发笑。

拉斯蒂仿佛变回了那个刚开始玩《禁区之役》就误入高级区域的新人,那天他也是这样远远地望着带团的伯特。

原来伯特是这样的人,原来他在学校里这么有名,原来他们平时谈论的学生会工作并不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随手参加的社团活动。

他也是《禁区之役》里晨露猎龙团的团长。拉斯蒂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虽然能够从常年折磨他的病痛中痊愈已经能够堪称奇迹,但拉斯蒂还是觉得,如果他能够再早一点离开医院就好了。

如果……他能够和伯特一起坐在餐桌旁,如果他也曾经在大学里上过课、参加过社团、拥有一群可以随时约出来见面的朋友,那么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只是游戏里的队长和队员?是不是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

拉斯蒂终于在人群渐渐散去时再次看见了伯特。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空当,和身边的人打了招呼,独自离开礼堂。

拉斯蒂几乎没有思考便跟了上去。

伯特穿过一条铺着浅色石砖的林荫道,来到礼堂附近一处僻静的花园。那里有一座不大的喷泉,水流从层叠的石雕间汩汩涌出,周围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蔷薇。

拉斯蒂停在花园入口。

伯特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他又为什么要跟上他?他想好要和他说什么了吗?

你好,我是拉斯蒂,我们以前一起打过《禁区之役》。

对,就这么说,他应该……会认出他的。

他迈开步子。

“太好了,你来了。”伯特的声音从喷泉旁传来。

啊……?

他是在……叫他吗?

难道他知道他跟来了,难道刚刚在台上演讲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他了吗?不对啊,他们明明从未交换过照片,怎么可能——

这是又一个发生在他身上的奇迹吗?

他鼻头一酸,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他的嘴唇颤抖起来:“伯……”

“抱歉,让你久等了。”喷泉后方的小径上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她穿着毕业生的学士袍,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帽子,步伐有些匆忙,似乎刚刚赶到。

拉斯蒂对她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被请上台发言的优秀毕业生里也有她?

伯特迎了上去。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他笑了笑,随后向后退开半步,“之前不是说好了,等迎新会这天忙完了,要给你一个惊喜的吗?”

拉斯蒂看见他从西装内侧取出一个小盒子。

“赵云谣。”伯特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单膝跪了下去,“嫁给我吧。”

红发青年虔诚地仰起脸,小心翼翼地打开手中的戒指盒,将其中那片小小的璀璨呈给自己的心上人看。

原来他是在等她。

拉斯蒂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匆匆离开。起初还只是快走,后来变成了奔跑。鞋底在石砖上发出凌乱的声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逐。

“后来再见到你就是在晚上迎新会的派对上了。”摇滚青年提来一只水壶,往拉斯蒂的杯子里续了一些。

“你满身都是汗,进屋之后愣愣地在酒吧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去吧台点酒了。”这次是很淡的茶水,略苦的回味留在舌尖上,多少让他清醒了一些,“我当时还以为你在等什么人,不过好像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来的。”

“我当时还干了什么?”拉斯蒂低头看着杯子。

“说实话……我没太注意。你好像没干什么,就……一直在喝酒。”

“……”

“总之,你一直在那里待到酒吧打烊,也没有和你一起的人。店员想要叫醒你,但是……你已经昏过去了。”青年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我觉得大半夜的,把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一新生单独留在陌生的大街上不好。所以就自作主张,送弟弟妹妹回宿舍之后,把你带回我的公寓了。”

拉斯蒂捧着杯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早上有课吗?”

“没有,是下午的。怎么了?”

“那其实也不早了。”摇滚青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要是你的教室在对面的校区,现在差不多就该准备动身了。”

他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样吧,你收拾一下。别落东西,等会儿我送你过去。”

“啊?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你想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吗?”青年挑了挑眉,“起码先给教授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吧?后面再逃课也不迟啊。”

拉斯蒂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跨过摇滚青年卧室里满地凌乱的线缆,又是怎么穿着还带着酒气的衣服坐到他的摩托车后座上的。

接过头盔时,青年特意为他检查了一遍卡扣。

“坐稳了,我们要出发了。”

Honda Rebel 500 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白日的热气迎面扑来。青年似乎很喜欢在骑车时听音乐,没过多久,一段激昂的旋律便从他手机的播放器里流淌出来。拉斯蒂听不太清前奏,歌手的声音被风声切割,又从耳畔掠过。

Somehow I beat death

Somehow I defeat Hades

The love of my life is waiting

Holding my hand as I go

Dear Eurydikē are you still with me

Or did you fall into abyss

Don’t you leave me here to live alone

I guess I’ll see you when I’m dead dead dead dead

DEAD

……

俄耳甫斯战胜了死亡,他的欧律狄刻却永远地留在了冥界。

……

“抱歉——!”拉斯蒂忽然提高了声音,“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的声音在头盔里闷闷的,像在一只装满水的鱼缸里说话。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对方不会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哭腔。

“说——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忘记问了——”拉斯蒂喘了口气,“谢谢你昨晚收留我!”

“安诺德·亚k——”一辆货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车轮的隆隆声瞬间淹没了青年的声音。

“什么?”拉斯蒂凑近了一点。“不好意思!我听不清——”

“算了,叫我安诺!”青年提高声音喊道,“你呢,新生?”

“我……”他张开嘴,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个熟悉的名字便要脱口而出。

拉斯蒂。

过去的几年,除了父母和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这样称呼他。游戏里的队友,公会群里的朋友,还有那个每天晚上会向他道晚安的人。

拉斯蒂,种族是蛇人变形者,职业是游荡者。他是晨露猎龙团的成员,团长叫伯特,是个战士。

现在他坐在一辆陌生的摩托车上,载着他的是一个刚刚认识的青年,越过他的肩膀向前望去,眼前是从未见过的街道和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市。

“以……”陌生的音节在舌尖停顿了一下,“以利亚……”

“什么?大点声!”青年似乎没有听清。

“我……”拉斯蒂吸了一口气。

“我叫以利亚!以利亚·恩科西!我的名字!”

最后几个音节几乎被风声撕碎,散落在摇滚乐激烈的鼓点中。

“知道了!以利亚!”摩托车继续向前行驶。

远处,陌生的教学楼逐渐出现在道路尽头。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有人抱着课本,有人拎着早餐,有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匆忙赶路。

“我们到了。”摩托车在教学楼前缓缓刹停。名叫安诺的摇滚青年摘下头盔,甩了甩一头凌乱的卷发。他回过头,那双棕绿异色的眼睛看向昨夜被他从酒吧带回家的新生。

“欢迎来到伊里提斯大学,以利亚·恩科西。”

以利亚跌跌撞撞地下了摩托车。在和安诺告别之前,他环顾四周,像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一般茫然地望着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随后,他的身影隐入钢筋混凝土的丛林之中,脚步声随着摩托车的轰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一扇敞开的门后。

孤零零地一个人,俄耳甫斯最终独自走出了冥府。

汗水和泪水汇成苦涩的河流,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明天,明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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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ring of the Wild 旷野之春